2016年5月20日 星期五

近日小結|文學到底是個神馬玩意兒


 
 
0.
 
去聽了吳明益老師今日的演講,回家的路上有些想法,以此為記。
  
1.
  
第一件事情其實是前陣子就想寫了,就是在前陣子含羞之亂的時候,很多人著重的點無非是「老年人」和「年輕人」之間的戰爭,不然就是「文學作品」與「垃圾作品」之間的的問題來打迷糊仗,我個人其實覺得非常不耐。
 
應該是前幾天,我發了一個動態在談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所謂老少之爭,而是不同的人與不同的人之間的戰亂,跟老少其實並無關係,不然無法解釋為何在兩邊的陣營(即使我不喜歡用這種方式分別,也必須承認為大家分類是最快的方式)中老少皆有的狀況。於是這整件事情抽絲剝繭直到最核心的狀況變得很荒謬,大家在吵的事情完全超出範圍,而且還逐漸向外擴散,但事情的問題根本就不是他們想導向的那樣,根本就不是所謂的「年輕人」與「老年人」之間的戰爭,事物應該究其本質探討才對。
 
文學也是。明益老師提到大家常常在爭吵的文學與非文學這件事情,在台灣的文學現狀的框架下變得非常奇怪,Fiction、Non Fiction也就是虛構與非虛構的分別,因為獎項的關係強制被分類、翻譯成為文學與非文學,這個狀況很詭異,因為其實真正追到最後,我們能夠這樣分類嗎?在現實狀況中我們的確會聽到非常多這種說法,到底什麼是文學是個神馬玩意兒真的有人能說清楚嗎?至少我目前除了「喜好口味」之外,沒有聽到什麼統一的說法。
  
這句話翻成白話的意思就是,大家在這件事情上基本上都各說各話,而且大家只是在比大聲而已。當我們沒有建立起一個統一的標準與技巧去評斷作品的時候,說誰優誰劣都是在判斷口味,然而「文學」這件事,真的能用「標準」與「技巧」來衡量嗎?我並不那麼覺得。我還是堅持能感動人心,打中他人內心的作品就是好作品。技巧可以學、語言可以磨,但有些什麼更真摯的、更存在於深處的,那些沒有辦法被人形容出的精神或者感情,才是文學作品的核心。
 
2.
 
忘記是在哪裡看到的,說寫詩要有靈光,不管了反正很多人都堅持也同意這個說法。我也同意這個說法,但靈光之外的東西是什麼?是更基礎的東西存在著,那些東西是可以被練習、可以被堆積,也可以被磨練的。從我開始接觸寫作以來,最常看到的句型就是「__不能教。」不管是寫詩也好、小說也好、散文也好,更甚至是最基礎的寫作也好,大家都會重複那一句,創作是無法教的。
  
 
基本上我對於這句話感到不耐。許多人說這方面是我太想當然爾了,但我在想,無論說是我有天份也好,有才能也罷,但我自己知道我自己並不是拿到筆就能寫的,我也經歷過非常可怕的文字磨礪時期,所以我知道有些事情並不像大家所說的那般不能夠被陳述。從我上研究所後好多老師都會在課堂上或者晤談中提到一件事,紀律的重要。當我們能夠耐得住性子,一次次一次次一個句子一個句子的練習,一篇一篇的作品不斷的被完成,一些能夠過自己的關卡發表,更多是被自己抹去,當作練習的作品,丟在練習資料夾裡面,一篇一篇銷毀、刪除。我自己知道我並不是所謂「天才型」的寫作者,所以我才更重視所謂的「基礎練習」這件事情。
 
基礎是磚石,有磚石你才能夠一點一點的往上攀爬,直到碰到某些門檻,才會被迫開始認識自己和一流寫作者的差異。那些差異有時候讓人絕望,絕望的原因並非他的文字多麽精湛,而可能是他的眼界、他的想法甩了你幾條大街甚至是幾個宇宙這麼遠的距離,而這些距離的拉近沒有任何捷徑,你只能靠紀律維持自己的練習,看更多書、接觸更多知識、體會更多生活,在這個過程中,你累積的是自己作為人的高度,你的知識跟你關懷的層次都必須不斷拉高,你才能一點一點地更接近那些偉大的作家。
 
當然在很多時候讀者群的累積可能無關於這些問題,但我覺得這就是個人的選擇了,我只能說我自己不會選擇那條路走去而已。我沒有想要判斷什麼,例如誰譁眾取寵,誰裝可憐博取人同情之類的,沒有,我只能說那些對我來說只是幻象,我書寫是為了更接近我內心中所存在的、抽象的一些什麼,我不斷逡巡、迂迴在那些核心周邊,只是為了更接近那些核心而已。我很感激有讀者願意讀我的作品,也很感激有人給我建議,但除此之外,我只是要寫我自己想寫的,做我自己想做的而已。
 
3.
  
近一兩年有些人會問我到底怎麼寫詩的,或者說,到底怎麼累積靈感的。今天老師在演講的時候提到有個外國作家說好的作家不會依靠靈感(原話我忘了,但大意是這樣),而我一直有印象的是李敖說的一句話(雖然這話有點粗),作家就跟妓女一樣,你不能等感覺來了才上工。對我來說,或者對很多跨過了「需要靈感」這個階段的寫作者來說,靈感已經不再是必需品了,你要不斷將自己挖深、填補新的知識進去,你要做的是要將你所想到的東西具體呈現出來,而靈感的作用已經從必需品過渡為輔助用的工具,它能做的就是輔助你用更精妙的語言、寫法,將你想寫的事物更精確地表達出來。
 
所以還是回到上一個問題,也就是「基礎」這件事情。有些人會說一些老前輩的作品語言差勁或者是思慮有問題,我個人覺得這是不公允的,因為大家站的位子不一樣,語言是不斷推進的、思想也是不斷累積的,我們站在現在這個位子上回頭看過往前輩的作品,有些也許已經「過時」了,但若我們和他們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舞台上,會有比他更好的表現嗎?我並不這麼覺得。這個時代彷彿所有「基礎」都不再重要,許多人想掌握的是「訣竅」,是「撇步」,那能讓許多步驟簡化,看起來能夠更快地掌握整件事情,但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回頭看自己的基礎這件事情。因為只有把基礎打好了,我們才能夠穩固地往下一個階段走去,而不是站在下一個階段,搖搖欲墜,像是風一吹就要倒了。
 
明益老師說他從不會避諱告訴大家他的作品想法的來源是從哪裡來的,因為他有自信能說即使將所有素材都放在大家面前,他也能夠寫出最好的作品,因為他有自信他比其他人都更為用功、更為努力。我的想法有些類似,但並不是說「即使我將這些撇步告訴大家,我的作品也會是最好的」,而是,我將我這些作品最根源的想法、素材都一一放在大家面前,到最後我寫出來的也只會是屬於我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寫寶寶、我寫好der、我寫你要來我家看貓嗎,我寫了好多好多東西,他一直都在那兒,只是我將它變成我的版本。事實上我在大學後就一直對「大家要留給詩一個想像的空間,讓文學在裡面自由舒展、遨遊」這個說法感到十分地不耐煩,其實對我來說這只是偷懶,沒有更多。
 

我並不怕所謂「技術被偷」這件事情,我一直試圖跟大家講我更在乎的是「想些什麼」,所以我的詩逐漸將艱澀的句子拔掉,晦澀的詞彙拔掉,我不再使用大量繁複且難解的意象,我想做的事情是傳達一些什麼,既然要傳達,那就要試著在讓人理解和藝術之間試圖找到平衡點。我知道這些想法會讓一些人產生一些想法,但這是我能夠提出的最好的說法了。每個人都有一些側重的要點,對我來說語言只是一個工具,讓我傳達我想傳達的事物,對我來說詩是一種語言、思想的再翻譯,我一直在周遭逡巡、旋繞,試圖理清周遭存在的所有事物,所以我不管寫出一個在大家眼中「不像詩」的東西,還是「像詩」的東西,都在我的想像與控制之中,我只能說這是翻譯的方法不同,僅此而已。
 
4.
 

幹,寫這篇的時間超出我的預期太久了,有些東西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寫才好,太傷神了嗚嗚。

2016年5月6日 星期五

〈痛苦指南〉


 
 
約莫半年前還是一年前,我寫了一篇小結,裡面在談我人生中最陰暗的時候,我國中到大二這段時間,當時我的結論是什麼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我只是現在又想起來了。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無所謂,但是私底下我非常痛苦,任何事情他人問我,我都會說「還好」,這似乎已經養成習慣,我到現在仍是常常說「還好」。因為不說還好,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什麼。說自己難過,他們會說別想太多,說自己沒事,但我自己知道,我並不真的「沒事」。我很「有事」。
 
 
彷彿眼淚永遠都要吞到自己肚子裡,不然就是一種示弱的表現,然而示弱是可恥的。我很痛苦,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其他人不承認你有那種痛苦存在。包含我自己的親人都告訴我,你應該正向光明,不要讓自己被那些負面情緒的頻率網羅。你應該看向陽光、展向未來。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很不對勁。因為那個「痛苦的我」確實存在,然而你們不願意承認他的存在,好像只要我一痛苦,我人生的一切就都要被否定一般。
 
 
我其實是想用很柔軟、很溫柔的寫法來寫這篇的,但我發現我實在不行,還是直接點題寫出來就好了。在我小學時,有個老師說我找藉口,然後我的腳都已經發炎紅腫了,還拉著我去跑階梯折返跑。另外一個老師問我怎麼會吃這麼胖,然後說你的父母很不負責任。我上國中的時候,我的老師做電訪,和我媽媽說,他不知道要怎麼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才能把我養成這樣。我另一個國中老師,直接羞辱我說你這麼胖,到底覺不覺得羞恥啊。其他無關於直接針對我的,只是隱隱讓我有所感覺的老師我就略過不提。我要說的是,大家都毫無所覺得將痛苦一塊一快往他人身上疊加,自己卻覺得這一切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有一陣子大家在爭男女問題、吵身障與正常人之間的問題,我覺得不知所措,因為胖子的困境確實存在,卻不被大家承認這是困境。
 
 
所有人都說,這是你自制力不夠。胖子是沒有性別的怪獸,非殘缺者的怪物。這句話我想講很久了,卻一直沒講出來,因為我覺得沒必要,也無所謂了。
 
 
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他人,覺得他人應該要照著自己所想像的那樣進行他自己的人生,所以我們會看到別人和我們說——你應該要正向、陽光、快樂。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太難了。難道你能夠再看到這世間無可爭議的黑暗之後,然後說這一切的黑暗都不存在嗎?我明明就知道有陰影在那個角落,我卻視而不見、略而不談?我沒有辦法。我當然知道這個世間有快樂,但同樣的,這個世界也有悲傷。你們能說悲傷不存在嗎?悲傷確實存在。
 
 
有些人會和我說,你們的悲傷都太渺小了,那些面對更大的苦難又能堅強活下去的,才是你們應該學習的。我有時候會突然地從這世界抽離出來,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所以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要被人評斷「不努力」、「不痛苦」、「無病呻吟」?人生存在的一切本身就是最盛大的一場荒謬劇。這個世間許多人都咬著牙過活,但只因為他不將自己的脆弱表現給你們看,所以他就是OK的。這個世界同樣也有很多人很故意的將自己的脆弱表現給大家看,然後他需要關懷,他需要被忍讓,但是這一切都很荒謬,同樣的悲傷還是有分層次比較的。當我的大學老師跟我說難道我真的要把某同學逼死嗎的時候,我真想打開窗戶就直接在他面前跳下去。
 
 
當然我現在經歷過這麼多次斯巴達的個人訓練與自我釐清、自我治療後,我已經知道有些事情就算我死也無法解決。我有愛的人。我愛這個世界,即使這個世界總是充滿荒謬的刺。我很認真生活,我工作,我也寫作。我靠工作解決我生活的所需,靠寫作解決我無法解決的心靈問題。我有閒錢的時候我捐助需要的他人,昨天在臉書上看到一篇文章,他寫,
 
 
「社會需要的是,在上面的人,都能夠伸手,拉下面的人一把。一個拉過一個,一層拉過一層,這樣整體才會往上。大家的手牽在一起,才能織網,一個接住不幸墜落的天使的安全網。最起碼,當社會安全網織得夠堅固的時候,你不會因為老闆的錯誤而讓中年失業毀了之前努力得來的『所有一切』。」
 
 
我很努力這麼做了。我試圖用我有限的力量幫助一些他人。我捐款,雖然我有的時候真的很懷疑捐款的去處,但還是捐款。我盡我所能及幫助我看到、能幫助的每一個人。我能買玉蘭花我就買玉蘭花,能買口香糖我就買口香糖。有些人私訊給我談論他的故事,即使我可能在忙無法回應,我也盡量傾聽、盡量回應,或者轉介他們去尋求諮商資源的協助。人類無法獨自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寂寞,每一個人都痛苦,但這世間不是只有痛苦,也並非只有寂寞。
 
 
我知道對這些人來說,最痛苦的就是這樣的自己不被承認,好像那些負面的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只存在於平行次元的陰影之中,其他人不願意理解你的痛苦,不願意知道你痛苦的原因,只想要你知道:你應該要快樂。我知道痛苦有泰半是這麼來的。就好像你要治病,你也必須先承認「病」是存在的,然後找到他,之後才能解決他。你不能跟一個癌症患者說,你就不要想那些啊,你要保持正向、光明,那癌症的頻率就不會找到你。你不能。
 
 
而我只是知道有些人會在我傷心的時候站在我身邊,我知道有些人會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幫助我,而我想要成為那樣的人,並非偽善,而是實際的去做他。有些人會說我寧願把錢花在什麼地方也不願意怎樣怎樣,我總是想著,這麼說的人,有太多太多,都只是說說。在你眼前發生的一切痛苦難道比較低俗嗎?在離你遙遠之處發生的痛苦比較高貴嗎?你只是要痛苦符合你的想像而已。然而每一個人都用不著符合你的想像活著。
 
 
沒有人需要照著你的痛苦指南活著,承認它的存在你才能真正地握住它,接著處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