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活得像人真是艱難的一件事情〉
撇除掉一切外務(然而那包含答應了同學要寫的一篇序,答應了朋友要寫的一段文字,我想跪下來跟這世界道歉)後試圖靜下來,想寫些什麼,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真正想寫些什麼。理智上我理解這一切事情的發生,然而情感上卻完全無法接受。
這個世界的確是這樣的啊,充滿殘酷。這種說不上是什麼的感覺縈繞在我心中一整天,我覺得自己好累好累了,像是再也爬不起來了一樣。我想寫詩將這些心情記下來,然而面對螢幕好久,決定還是關掉電腦,我知道自己就算寫再多字,也無法改變這些殘酷哪怕是一丁點。我知道自己寫字並不是在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讓自己擁有閃躲的空間,讓那些和我同樣痛苦的人擁有一個緩衝的軟墊。
有陣子我在想,大家究竟為什麼喜歡讀我的詩,或者說是文字呢。對我來說,絕大多數的文字作者都是自溺患者,大家都沈浸在自己幻想中美好或者神聖的文字裡,包括我自己。雖然我常常批評、諷刺那些以為文字是神聖不可冒犯的人,然而其實在我心中也是隱隱相信著言語的力量的,不然我就不會這樣不停地書寫,痛也要寫,難過也要寫,被說囉唆也要寫——那是因為我知道我寫的那些文字,並不是給那些人看的。
後來我漸漸理解是因為有關於痛苦。痛苦是需要被指認的,我需要的文字並不是那種充滿意會或者是神啟的,也不是需要機敏且對文字擁有特別敏感與天賦的,我需要的,或者說我想寫的是一個指路的過程。我許久之前提過我看一部很瞎的電影,看到結尾淚流不止的事情,我那時候說我哭的原因是因為被原諒,被理解。現在想起來,喜歡文字的人,每個都是因為理解與被理解而受到感動的。那是一種,自己在這世界上並非孤單的,每看到一個一樣的人,我生命中原本是成片的黑暗,受到這種感動之後會感到自己周遭點起了一盞小燈,在這種指認,理解/被理解的過程中會慢慢點起越來越多的燈光。說到底,「理解」的本身就是一種拯救。
早上寫了兩句話,貼在動態上,「我們深諳痛苦的記憶/所以試圖點亮曾走過的道路」。我試著點亮這些道路,即使過程痛苦又必須直視那些痛苦。早上滑臉書看到那個有關土耳其的新聞(我甚至不想寫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只覺得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太瘋狂了。太殘酷了,然而每個人卻都要假裝自己是善良的。
總會有一些人假裝自己是為了什麼龐大的正義,犯下一些不可饒恕的罪過是適當的。每次看到這些事情,我就覺得「人」這種生物還是通通滅絕算了。對善良溫柔的人來說,這個世界是不適合生存的。殘酷的人能夠對任何人做出任何事情,對那些人來說,除了自己以外的他者都是可犧牲的他物。對那些人來說,其他反駁他們的男人都是垃圾,對抗他們的女人則是婊子、賤貨。他們有各種理由合理化自己這麼認為的原因,弱肉強食,叢林法則,或者是各種將女性淫蕩化、物體化。今天在周芷萱的臉書上看到另一則新聞,男老師下藥性侵學生,下面的留言大多都荒謬的可怕,然而卻都不離女方其實是合意的只是沒服侍好他,隨意到男性住處就是想尬砲、給人家帶就是有那個意思、和人家一起出去就是也有想上床的想法。
你們身處的世界真的淫亂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虧你們還自詡自己是身處秩序的一端,說真的,你們才是混沌撒旦陣營派來的魔鬼吧。我真的說不出來到底是我跟大家生活在不同次元,還是大家都活在一個我不了解的世界裡。一方面我覺得這些人荒謬,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個世界就是在教導我們,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們是這樣子被這個世界傷害、成長,並且馴化成對這世界時時保持警戒的。今天看了好多分享土耳其事件的人的動態,上面寫著,不敢相信、這不應該。然而這世界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有些人永遠都分不清楚什麼事不應該,只憑藉著自己的慾望、直覺前進。溫柔的人與善良的人最應該小心的則是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永遠不要以自己的善良去判斷「對方不會做出這種禽獸的行為」。那些東西根本不是人。善良的人應該要擁有更堅強的心靈,更險惡的想法,才能夠保護好自己。有的時候這很危險,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變得跟那些人一樣。這些痛苦時時在我們心裡,我們被熔煉、捶打,唯一的選擇是成為尖銳的利刃,或者是堅硬的盾牌,然而利刃有可能保護他人,盾牌也有可能傷害對方。身為人真的是太艱困了,要怎麼活得像人,更是艱難的一件事情。
希望所有痛苦都會隨著時間變成水,逐漸流到生命的底層。希望這些傷害,能夠讓還活著的、承受過的人更堅強,擁有堅韌的芯,仍能保持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