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0日 星期六

〈怎麼活得像人真是艱難的一件事情〉

〈怎麼活得像人真是艱難的一件事情〉
 
 
撇除掉一切外務(然而那包含答應了同學要寫的一篇序,答應了朋友要寫的一段文字,我想跪下來跟這世界道歉)後試圖靜下來,想寫些什麼,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真正想寫些什麼。理智上我理解這一切事情的發生,然而情感上卻完全無法接受。
  
 
這個世界的確是這樣的啊,充滿殘酷。這種說不上是什麼的感覺縈繞在我心中一整天,我覺得自己好累好累了,像是再也爬不起來了一樣。我想寫詩將這些心情記下來,然而面對螢幕好久,決定還是關掉電腦,我知道自己就算寫再多字,也無法改變這些殘酷哪怕是一丁點。我知道自己寫字並不是在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讓自己擁有閃躲的空間,讓那些和我同樣痛苦的人擁有一個緩衝的軟墊。
  
 
有陣子我在想,大家究竟為什麼喜歡讀我的詩,或者說是文字呢。對我來說,絕大多數的文字作者都是自溺患者,大家都沈浸在自己幻想中美好或者神聖的文字裡,包括我自己。雖然我常常批評、諷刺那些以為文字是神聖不可冒犯的人,然而其實在我心中也是隱隱相信著言語的力量的,不然我就不會這樣不停地書寫,痛也要寫,難過也要寫,被說囉唆也要寫——那是因為我知道我寫的那些文字,並不是給那些人看的。
  
 
後來我漸漸理解是因為有關於痛苦。痛苦是需要被指認的,我需要的文字並不是那種充滿意會或者是神啟的,也不是需要機敏且對文字擁有特別敏感與天賦的,我需要的,或者說我想寫的是一個指路的過程。我許久之前提過我看一部很瞎的電影,看到結尾淚流不止的事情,我那時候說我哭的原因是因為被原諒,被理解。現在想起來,喜歡文字的人,每個都是因為理解與被理解而受到感動的。那是一種,自己在這世界上並非孤單的,每看到一個一樣的人,我生命中原本是成片的黑暗,受到這種感動之後會感到自己周遭點起了一盞小燈,在這種指認,理解/被理解的過程中會慢慢點起越來越多的燈光。說到底,「理解」的本身就是一種拯救。
 
 
早上寫了兩句話,貼在動態上,「我們深諳痛苦的記憶/所以試圖點亮曾走過的道路」。我試著點亮這些道路,即使過程痛苦又必須直視那些痛苦。早上滑臉書看到那個有關土耳其的新聞(我甚至不想寫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只覺得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太瘋狂了。太殘酷了,然而每個人卻都要假裝自己是善良的。
 
 
總會有一些人假裝自己是為了什麼龐大的正義,犯下一些不可饒恕的罪過是適當的。每次看到這些事情,我就覺得「人」這種生物還是通通滅絕算了。對善良溫柔的人來說,這個世界是不適合生存的。殘酷的人能夠對任何人做出任何事情,對那些人來說,除了自己以外的他者都是可犧牲的他物。對那些人來說,其他反駁他們的男人都是垃圾,對抗他們的女人則是婊子、賤貨。他們有各種理由合理化自己這麼認為的原因,弱肉強食,叢林法則,或者是各種將女性淫蕩化、物體化。今天在周芷萱的臉書上看到另一則新聞,男老師下藥性侵學生,下面的留言大多都荒謬的可怕,然而卻都不離女方其實是合意的只是沒服侍好他,隨意到男性住處就是想尬砲、給人家帶就是有那個意思、和人家一起出去就是也有想上床的想法。
  
 
你們身處的世界真的淫亂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虧你們還自詡自己是身處秩序的一端,說真的,你們才是混沌撒旦陣營派來的魔鬼吧。我真的說不出來到底是我跟大家生活在不同次元,還是大家都活在一個我不了解的世界裡。一方面我覺得這些人荒謬,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個世界就是在教導我們,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們是這樣子被這個世界傷害、成長,並且馴化成對這世界時時保持警戒的。今天看了好多分享土耳其事件的人的動態,上面寫著,不敢相信、這不應該。然而這世界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有些人永遠都分不清楚什麼事不應該,只憑藉著自己的慾望、直覺前進。溫柔的人與善良的人最應該小心的則是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永遠不要以自己的善良去判斷「對方不會做出這種禽獸的行為」。那些東西根本不是人。善良的人應該要擁有更堅強的心靈,更險惡的想法,才能夠保護好自己。有的時候這很危險,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變得跟那些人一樣。這些痛苦時時在我們心裡,我們被熔煉、捶打,唯一的選擇是成為尖銳的利刃,或者是堅硬的盾牌,然而利刃有可能保護他人,盾牌也有可能傷害對方。身為人真的是太艱困了,要怎麼活得像人,更是艱難的一件事情。
  
 
希望所有痛苦都會隨著時間變成水,逐漸流到生命的底層。希望這些傷害,能夠讓還活著的、承受過的人更堅強,擁有堅韌的芯,仍能保持善良。

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別再亂丟垃圾了〉


 
 
開始工作之後生活彷彿被一個明確的界線所切割,一邊被工作所填滿,各種瑣碎的事情與忙碌的事項,另一邊則隸屬於毫無規律的混沌,我在裡面不知該從何開始整理起,有關自己所關心的事情的每一個碎片。開始工作之後精力開始變得有限,我開始學習如何取捨,發現後來取的都是會讓自己感到傷心、憤怒的,捨的卻都是自己所喜歡的。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有些事情對我來說已經變得和我還在上研究所時不一樣了。
 
有的時候覺得很矛盾,我不知道什麼能夠稱作愛,彷彿那些我喜愛的東西是輕易可拋棄的。我很喜歡卡娜赫拉,喜歡看可愛的東西,我看起來對那些事物瘋狂,但我也知道那只是我讓自己看起來很瘋狂,我需要有一個能夠讓我回復疲憊精神的事物存在,而我喜歡的那些可愛的東西就是為此而存在。我花了很多金錢在上面,只為了讓我耗弱的時候能看著他們恢復力氣。有的時候在想,我這樣子是真的在愛這些事物,還是對我來說他們只是功能性的存在?
 
有的時候分不清我究竟是因為愛而寫作,還是因為恨而書寫。我越來越容易因為他人而憤怒,但仔細思考其根源其實也只是因為自己曾有的遭遇而生氣。我因為他人能輕易地傷害人而生氣、因為他人可以輕易地將其推卸為玩笑而憤怒,因為許多人用訕笑的方式嘲笑其他人而生氣,也因為許多人對某些事情感到沒什麼大不了而憤怒。這種情緒追根究底可能只是因為和自己的傷心做出了連結而產生的,然而這種憤怒與哀傷卻又是真實的,我們到底何時才能夠看見每一個人都懂得尊重另一個人?
  
這個時代看似個人的體驗被放大,但我們卻又能清楚地認知,所謂的群體仍是不斷地碾碎著個體。兩年前我在一篇雜記裡面寫:「生活教會了我很多事情。生活。寫作的時候我學會了你無法討好所有的人,所以與其在那邊糾結罵聲,不如更認真生活、認真努力,更往前邁進。胖這件事情教導我很多事情,是關於人性的。很多人笑你胖並不是真的在笑你胖,而是找不到東西可以攻擊你了,彼此也不熟,沒有更多可以讓他攻擊的,於是就開始恥笑你在外在世界的價值觀中的短板。例如胖、同性戀、以及刻板的性別認同,我們為什麼會對於胖感到恥辱,為什麼會有人罵死娘炮死GAY炮或者是更多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會被攻擊的字眼?來源在於差異。於是我了解到這世間所有人都有所差異又有所同,關於性格上的差異,關於殘忍的相同。」
 
我一直想問一句,包括現在仍是,我想問的是,憑什麼?
 
這個世界彷彿不凝視這些異於常人的事、不將這些事情作為談資來談論就不會說話、就沒有幽默似的。於是有林雅強那種人,有小S那種玩笑,有各種綜藝節目上我們能看見的各種丑角、諧星的出現。我不期待有人有真正堅強的心靈,我真的不期待。在我有限的生命經驗中,我受過的傷已經足夠多,多得讓我明白,不要輕易為他人的言語而受傷,然而這也並非他人能夠利用言語傷害我們的原因。對我來說,我的朋友不會輕易拿我的體型來開玩笑,又或者是如果我個人特質、氣質更陰性一些,假設我在意這件事情,他們也不會拿這些事情來開我玩笑。
 
這無關我們交情好不好,這是尊重。有些事情即使交情再好也不能踩線。
 
我其實嚴格說起來算是理性的人(對,雖然我常常被情緒牽著走),但我知道有些什麼是不能被放下的,例如情感。有的時候也覺得危險,因為我知道絕大多數的人類(無論是我討厭的或者是喜歡的那一類人)都並非因為這件事是對的而行動,而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後再冠上理由。我知道所謂的正義與邪惡很多時候只是立場不同。有的時候我也反省,因為有些人高喊著他被我們這些「網路暴民」所霸凌了,我仔細想了很多,發現還是要給自己一個準則與重心,那就是究竟什麼才是霸凌?許多時候對我們來說沒有的事,對當事人來說的確是傷害,例如前幾天詩壇爆出來的事情,有人說自己並不是用污衊的口氣談起他人的憂鬱症,但當事人確切地感到自己被傷害了。我能做的就是不涉及個人經驗地談論這些事情,例如抄襲的事純談抄襲、對於某些人所談論的事情只停留在他談論的事情範圍做討論,其實簡單說起來就是就事論事而已。

有時候在想,其實這世界真的很美好,讓這個世界骯髒或者不堪的原因是因為每個人都毫不在意地朝外丟垃圾,無論是物理上的還是心情上的都好。我物質上亂丟垃圾,我就破壞環境;我在精神上亂丟垃圾,我就破壞他人。現在這麼多社會新聞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因為每個人都讓自己隨意朝他人丟精神垃圾才會產生。我希望自己不要成為這種丟垃圾的人,如同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成為朝他人扣扳機的人一般。萬事萬物都需要自律,自律這件事情永遠都需要自覺,別再亂丟垃圾了,沒有人需要為你承擔後果。

2016年5月20日 星期五

近日小結|文學到底是個神馬玩意兒


 
 
0.
 
去聽了吳明益老師今日的演講,回家的路上有些想法,以此為記。
  
1.
  
第一件事情其實是前陣子就想寫了,就是在前陣子含羞之亂的時候,很多人著重的點無非是「老年人」和「年輕人」之間的戰爭,不然就是「文學作品」與「垃圾作品」之間的的問題來打迷糊仗,我個人其實覺得非常不耐。
 
應該是前幾天,我發了一個動態在談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所謂老少之爭,而是不同的人與不同的人之間的戰亂,跟老少其實並無關係,不然無法解釋為何在兩邊的陣營(即使我不喜歡用這種方式分別,也必須承認為大家分類是最快的方式)中老少皆有的狀況。於是這整件事情抽絲剝繭直到最核心的狀況變得很荒謬,大家在吵的事情完全超出範圍,而且還逐漸向外擴散,但事情的問題根本就不是他們想導向的那樣,根本就不是所謂的「年輕人」與「老年人」之間的戰爭,事物應該究其本質探討才對。
 
文學也是。明益老師提到大家常常在爭吵的文學與非文學這件事情,在台灣的文學現狀的框架下變得非常奇怪,Fiction、Non Fiction也就是虛構與非虛構的分別,因為獎項的關係強制被分類、翻譯成為文學與非文學,這個狀況很詭異,因為其實真正追到最後,我們能夠這樣分類嗎?在現實狀況中我們的確會聽到非常多這種說法,到底什麼是文學是個神馬玩意兒真的有人能說清楚嗎?至少我目前除了「喜好口味」之外,沒有聽到什麼統一的說法。
  
這句話翻成白話的意思就是,大家在這件事情上基本上都各說各話,而且大家只是在比大聲而已。當我們沒有建立起一個統一的標準與技巧去評斷作品的時候,說誰優誰劣都是在判斷口味,然而「文學」這件事,真的能用「標準」與「技巧」來衡量嗎?我並不那麼覺得。我還是堅持能感動人心,打中他人內心的作品就是好作品。技巧可以學、語言可以磨,但有些什麼更真摯的、更存在於深處的,那些沒有辦法被人形容出的精神或者感情,才是文學作品的核心。
 
2.
 
忘記是在哪裡看到的,說寫詩要有靈光,不管了反正很多人都堅持也同意這個說法。我也同意這個說法,但靈光之外的東西是什麼?是更基礎的東西存在著,那些東西是可以被練習、可以被堆積,也可以被磨練的。從我開始接觸寫作以來,最常看到的句型就是「__不能教。」不管是寫詩也好、小說也好、散文也好,更甚至是最基礎的寫作也好,大家都會重複那一句,創作是無法教的。
  
 
基本上我對於這句話感到不耐。許多人說這方面是我太想當然爾了,但我在想,無論說是我有天份也好,有才能也罷,但我自己知道我自己並不是拿到筆就能寫的,我也經歷過非常可怕的文字磨礪時期,所以我知道有些事情並不像大家所說的那般不能夠被陳述。從我上研究所後好多老師都會在課堂上或者晤談中提到一件事,紀律的重要。當我們能夠耐得住性子,一次次一次次一個句子一個句子的練習,一篇一篇的作品不斷的被完成,一些能夠過自己的關卡發表,更多是被自己抹去,當作練習的作品,丟在練習資料夾裡面,一篇一篇銷毀、刪除。我自己知道我並不是所謂「天才型」的寫作者,所以我才更重視所謂的「基礎練習」這件事情。
 
基礎是磚石,有磚石你才能夠一點一點的往上攀爬,直到碰到某些門檻,才會被迫開始認識自己和一流寫作者的差異。那些差異有時候讓人絕望,絕望的原因並非他的文字多麽精湛,而可能是他的眼界、他的想法甩了你幾條大街甚至是幾個宇宙這麼遠的距離,而這些距離的拉近沒有任何捷徑,你只能靠紀律維持自己的練習,看更多書、接觸更多知識、體會更多生活,在這個過程中,你累積的是自己作為人的高度,你的知識跟你關懷的層次都必須不斷拉高,你才能一點一點地更接近那些偉大的作家。
 
當然在很多時候讀者群的累積可能無關於這些問題,但我覺得這就是個人的選擇了,我只能說我自己不會選擇那條路走去而已。我沒有想要判斷什麼,例如誰譁眾取寵,誰裝可憐博取人同情之類的,沒有,我只能說那些對我來說只是幻象,我書寫是為了更接近我內心中所存在的、抽象的一些什麼,我不斷逡巡、迂迴在那些核心周邊,只是為了更接近那些核心而已。我很感激有讀者願意讀我的作品,也很感激有人給我建議,但除此之外,我只是要寫我自己想寫的,做我自己想做的而已。
 
3.
  
近一兩年有些人會問我到底怎麼寫詩的,或者說,到底怎麼累積靈感的。今天老師在演講的時候提到有個外國作家說好的作家不會依靠靈感(原話我忘了,但大意是這樣),而我一直有印象的是李敖說的一句話(雖然這話有點粗),作家就跟妓女一樣,你不能等感覺來了才上工。對我來說,或者對很多跨過了「需要靈感」這個階段的寫作者來說,靈感已經不再是必需品了,你要不斷將自己挖深、填補新的知識進去,你要做的是要將你所想到的東西具體呈現出來,而靈感的作用已經從必需品過渡為輔助用的工具,它能做的就是輔助你用更精妙的語言、寫法,將你想寫的事物更精確地表達出來。
 
所以還是回到上一個問題,也就是「基礎」這件事情。有些人會說一些老前輩的作品語言差勁或者是思慮有問題,我個人覺得這是不公允的,因為大家站的位子不一樣,語言是不斷推進的、思想也是不斷累積的,我們站在現在這個位子上回頭看過往前輩的作品,有些也許已經「過時」了,但若我們和他們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舞台上,會有比他更好的表現嗎?我並不這麼覺得。這個時代彷彿所有「基礎」都不再重要,許多人想掌握的是「訣竅」,是「撇步」,那能讓許多步驟簡化,看起來能夠更快地掌握整件事情,但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回頭看自己的基礎這件事情。因為只有把基礎打好了,我們才能夠穩固地往下一個階段走去,而不是站在下一個階段,搖搖欲墜,像是風一吹就要倒了。
 
明益老師說他從不會避諱告訴大家他的作品想法的來源是從哪裡來的,因為他有自信能說即使將所有素材都放在大家面前,他也能夠寫出最好的作品,因為他有自信他比其他人都更為用功、更為努力。我的想法有些類似,但並不是說「即使我將這些撇步告訴大家,我的作品也會是最好的」,而是,我將我這些作品最根源的想法、素材都一一放在大家面前,到最後我寫出來的也只會是屬於我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寫寶寶、我寫好der、我寫你要來我家看貓嗎,我寫了好多好多東西,他一直都在那兒,只是我將它變成我的版本。事實上我在大學後就一直對「大家要留給詩一個想像的空間,讓文學在裡面自由舒展、遨遊」這個說法感到十分地不耐煩,其實對我來說這只是偷懶,沒有更多。
 

我並不怕所謂「技術被偷」這件事情,我一直試圖跟大家講我更在乎的是「想些什麼」,所以我的詩逐漸將艱澀的句子拔掉,晦澀的詞彙拔掉,我不再使用大量繁複且難解的意象,我想做的事情是傳達一些什麼,既然要傳達,那就要試著在讓人理解和藝術之間試圖找到平衡點。我知道這些想法會讓一些人產生一些想法,但這是我能夠提出的最好的說法了。每個人都有一些側重的要點,對我來說語言只是一個工具,讓我傳達我想傳達的事物,對我來說詩是一種語言、思想的再翻譯,我一直在周遭逡巡、旋繞,試圖理清周遭存在的所有事物,所以我不管寫出一個在大家眼中「不像詩」的東西,還是「像詩」的東西,都在我的想像與控制之中,我只能說這是翻譯的方法不同,僅此而已。
 
4.
 

幹,寫這篇的時間超出我的預期太久了,有些東西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寫才好,太傷神了嗚嗚。

2016年5月6日 星期五

〈痛苦指南〉


 
 
約莫半年前還是一年前,我寫了一篇小結,裡面在談我人生中最陰暗的時候,我國中到大二這段時間,當時我的結論是什麼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我只是現在又想起來了。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無所謂,但是私底下我非常痛苦,任何事情他人問我,我都會說「還好」,這似乎已經養成習慣,我到現在仍是常常說「還好」。因為不說還好,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什麼。說自己難過,他們會說別想太多,說自己沒事,但我自己知道,我並不真的「沒事」。我很「有事」。
 
 
彷彿眼淚永遠都要吞到自己肚子裡,不然就是一種示弱的表現,然而示弱是可恥的。我很痛苦,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其他人不承認你有那種痛苦存在。包含我自己的親人都告訴我,你應該正向光明,不要讓自己被那些負面情緒的頻率網羅。你應該看向陽光、展向未來。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很不對勁。因為那個「痛苦的我」確實存在,然而你們不願意承認他的存在,好像只要我一痛苦,我人生的一切就都要被否定一般。
 
 
我其實是想用很柔軟、很溫柔的寫法來寫這篇的,但我發現我實在不行,還是直接點題寫出來就好了。在我小學時,有個老師說我找藉口,然後我的腳都已經發炎紅腫了,還拉著我去跑階梯折返跑。另外一個老師問我怎麼會吃這麼胖,然後說你的父母很不負責任。我上國中的時候,我的老師做電訪,和我媽媽說,他不知道要怎麼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才能把我養成這樣。我另一個國中老師,直接羞辱我說你這麼胖,到底覺不覺得羞恥啊。其他無關於直接針對我的,只是隱隱讓我有所感覺的老師我就略過不提。我要說的是,大家都毫無所覺得將痛苦一塊一快往他人身上疊加,自己卻覺得這一切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有一陣子大家在爭男女問題、吵身障與正常人之間的問題,我覺得不知所措,因為胖子的困境確實存在,卻不被大家承認這是困境。
 
 
所有人都說,這是你自制力不夠。胖子是沒有性別的怪獸,非殘缺者的怪物。這句話我想講很久了,卻一直沒講出來,因為我覺得沒必要,也無所謂了。
 
 
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他人,覺得他人應該要照著自己所想像的那樣進行他自己的人生,所以我們會看到別人和我們說——你應該要正向、陽光、快樂。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太難了。難道你能夠再看到這世間無可爭議的黑暗之後,然後說這一切的黑暗都不存在嗎?我明明就知道有陰影在那個角落,我卻視而不見、略而不談?我沒有辦法。我當然知道這個世間有快樂,但同樣的,這個世界也有悲傷。你們能說悲傷不存在嗎?悲傷確實存在。
 
 
有些人會和我說,你們的悲傷都太渺小了,那些面對更大的苦難又能堅強活下去的,才是你們應該學習的。我有時候會突然地從這世界抽離出來,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所以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要被人評斷「不努力」、「不痛苦」、「無病呻吟」?人生存在的一切本身就是最盛大的一場荒謬劇。這個世間許多人都咬著牙過活,但只因為他不將自己的脆弱表現給你們看,所以他就是OK的。這個世界同樣也有很多人很故意的將自己的脆弱表現給大家看,然後他需要關懷,他需要被忍讓,但是這一切都很荒謬,同樣的悲傷還是有分層次比較的。當我的大學老師跟我說難道我真的要把某同學逼死嗎的時候,我真想打開窗戶就直接在他面前跳下去。
 
 
當然我現在經歷過這麼多次斯巴達的個人訓練與自我釐清、自我治療後,我已經知道有些事情就算我死也無法解決。我有愛的人。我愛這個世界,即使這個世界總是充滿荒謬的刺。我很認真生活,我工作,我也寫作。我靠工作解決我生活的所需,靠寫作解決我無法解決的心靈問題。我有閒錢的時候我捐助需要的他人,昨天在臉書上看到一篇文章,他寫,
 
 
「社會需要的是,在上面的人,都能夠伸手,拉下面的人一把。一個拉過一個,一層拉過一層,這樣整體才會往上。大家的手牽在一起,才能織網,一個接住不幸墜落的天使的安全網。最起碼,當社會安全網織得夠堅固的時候,你不會因為老闆的錯誤而讓中年失業毀了之前努力得來的『所有一切』。」
 
 
我很努力這麼做了。我試圖用我有限的力量幫助一些他人。我捐款,雖然我有的時候真的很懷疑捐款的去處,但還是捐款。我盡我所能及幫助我看到、能幫助的每一個人。我能買玉蘭花我就買玉蘭花,能買口香糖我就買口香糖。有些人私訊給我談論他的故事,即使我可能在忙無法回應,我也盡量傾聽、盡量回應,或者轉介他們去尋求諮商資源的協助。人類無法獨自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寂寞,每一個人都痛苦,但這世間不是只有痛苦,也並非只有寂寞。
 
 
我知道對這些人來說,最痛苦的就是這樣的自己不被承認,好像那些負面的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只存在於平行次元的陰影之中,其他人不願意理解你的痛苦,不願意知道你痛苦的原因,只想要你知道:你應該要快樂。我知道痛苦有泰半是這麼來的。就好像你要治病,你也必須先承認「病」是存在的,然後找到他,之後才能解決他。你不能跟一個癌症患者說,你就不要想那些啊,你要保持正向、光明,那癌症的頻率就不會找到你。你不能。
 
 
而我只是知道有些人會在我傷心的時候站在我身邊,我知道有些人會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幫助我,而我想要成為那樣的人,並非偽善,而是實際的去做他。有些人會說我寧願把錢花在什麼地方也不願意怎樣怎樣,我總是想著,這麼說的人,有太多太多,都只是說說。在你眼前發生的一切痛苦難道比較低俗嗎?在離你遙遠之處發生的痛苦比較高貴嗎?你只是要痛苦符合你的想像而已。然而每一個人都用不著符合你的想像活著。
 
 
沒有人需要照著你的痛苦指南活著,承認它的存在你才能真正地握住它,接著處理它。

2016年4月26日 星期二

近日小結|因為我無能為力,只能祈禱


 
0.
 
從我剛寫詩開始,我就會看到網路上的人們一直回祝詩安,我一直不知道該回什麼好,偶爾回祝文安、祝安,但我其實最想回的是我的詩從未安過。
 
1.
 
我手上有很多很多故事。我自己的,和其他人的。有家破人亡的,有一時失足的,有被迫失學的,有藍色蜘蛛網類型的,也有一些是我自己親身經歷的。有一些人知道我發生過什麼事情,也知道我朋友發生過什麼事情,甚至有時候是我發生那些事情的朋友自己問我,為甚麼不把他寫成小說。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把他們寫成小說,第一是那些故事畢竟不是我的,第二則是我沒有辦法很冷靜地看待那些事情,我恨到極點。我恨那些造成一切的人,恨那些使這些故事發生的人,恨一切,也恨自己,因為我無能為力。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每次都會非常簡化自己開始寫詩的過程,說實話其實也是沒錯,我就是為了罵人而寫詩的,我罵我一切想罵的,罵我覺得該罵的,罵那些光存在就帶給他人痛苦的。我恨極了。詩給我很大的空間,我有極大的空間去閃避、去躲藏,將我那些尖銳與痛苦埋好,我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好好的,要大家不斷解碼,不斷透析,只要找到真正的我,你就知道我究竟在痛苦什麼。
 
有人問我為甚麼寫詩,我通常都說因為寫詩最不花時間,然而真正的原因是我有太多痛苦要說,有太多恨要陳述,詩能夠幫助我將所有大塊的悲傷通通篩檢為溫柔。我越溫柔的詩,就越是痛苦,我知道唯有溫柔跟沉默,才能夠將痛苦梳理開來。我沒有辦法要求他人和我一樣痛苦,接受與我相同的恨,我只能告訴這世界的一切,即使我心中有恨,我也試著去愛。
 
2.
 
有人問過我,能夠寫詩一定是對生活的感觸非常深吧,一定非常敏感、非常溫柔才能夠寫出這些句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寫的時候每一句都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我無意要傷害誰,但我真的對這一切價值的評比感到厭倦。我討厭三句不離藝術,我討厭三句不離高度,我討厭三句不離自我要求,我討厭三句不離貢獻,我討厭三句不離價值,我討厭其他人為了去評斷其他人究竟有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所做的一切評語。有時候真的很想對他們大比中指,關你們屁事?你們關在自己家裡好好玩自己的鳥吧。
 
3.
 
好多年前湖走的時候我痛苦了很久,前面幾週我真的覺得自己是災星,好像任何事情發生在我身上都會變成厄運,不論是我愛的還是愛我的人一個個發生厄運,我自己也一直發生一些破事,我大一的時候發生六次車禍,喜歡的學姊自殺,喜歡的學妹被人強暴(雖然他後來跟強暴他的人在一起我也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沒辦法整理好自己,我的人生一團糟,我努力活著我試圖不做錯什麼但是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卻都是錯的。我第一次看到葉青寫「我是那個爸爸/我沒有做錯什麼事/但所有發生在我身邊的事 都是錯的」大哭到沒有辦法控制。
  
我試著努力過活,我有閒錢就捐錢,我試圖做善事,但我看不到任何成效,惡在這個世界上,從未消失過。我只是很努力過著,不將自己的哀傷視為整個世界的崩塌。朋友問過我,你有慶幸過自己寫詩嗎?我回他,我慶幸,但是我更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我不會寫詩,甚至不會寫作,好好地活著,好好地走完人生,好好地面對自己的死亡。
 
你們以為每個人都很稀罕文學?文學真的很美,他讓我人生許多難解的滯礙都輕輕地過去了,但是我的悲傷永遠只是我的悲傷,我的文學,也同樣只是我的文學。我現在試圖讓自己的文字更輕盈,更若無其事地滑過他人身邊,我和他人說我忽略事件的細節,抽取本質的情感書寫。因為如果不那麼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些絕望。
 
4.
 
我忘記我是什麼時候覺得無所謂了,或許是某一次我很尊敬的老師跟我說我為了湖寫的某一首詩是缺乏思考跟隨意的,他說湖的意象很多人都會寫,你要衡量自己的水準,你寫得有比其他人好嗎?你有比洛夫好,有比瘂弦好嗎?我張了張口,很艱難地說出我是為了紀念。他把我拉過去說,紀念?我們現在隨時都可以紀念,我現在這樣跟你拍一張自拍的合照算不算紀念?紀念不算什麼,你要好好經營自己的作品。
 
那次以後我內心對這些人僅存的一點點期待也都死光了。我不想解釋什麼,也不想再說下去了,只說謝謝老師,就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接下來三天的行程我和那個老師再也沒說過任何一句話,一直到現在,我想這個沉默會持續到他死去,我也死去的那一天。
 
5.
 
我其實每一次寫詩貼在臉書上、專頁上都覺得很荒謬,因為我知道這一切對事實都沒有任何幫助,但我又只能寫下去了。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能為誰做些什麼,我寫川普,寫完後他能夠成為慈悲的好人嗎?我寫大尾鱸鰻,我寫完後他們能夠知道懂得笑也還是會恨的嗎?我寫羅瑩雪,我寫完後他或者其他支持他的人就能知道人命的重量嗎?我為了一些誰的傷心書寫,我寫完後,造成那些人傷心的原因就能夠消失嗎?
 
不能。我知道不能。
 
每一次有人傳訊息給我跟我說一些心裡的話的時候我都很感激,因為這一切都讓我知道即使我什麼都沒有改變,也還是確實地觸碰到某些人的痛苦與創傷。如果說我活了這麼多年唯一了解了什麼,那就是我的痛苦只是我的痛苦,我不需要特地放大因為只是令我更痛苦,但也不用特別忽視他像是只要不提他就不存在(因為即使不提還是存在),我不用強調自己正向、快樂、開心,但也不用特別放大自己的陰影。
 
我在個人簡介上寫我將每一首詩當成禱詞來寫,某方面是沒錯的,因為我無能為力,只能祈禱。

2016年3月27日 星期日

近日總結|20160327|愛原本是一片荒漠


 
0.
 
我忽然想起H曾告訴過我,「你真的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你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大剌剌的,說話直接、嗆辣,但是骨子裡是一個非常克己的人,總有一天你會逼死你自己。」前天在書店裡和W聊天,他說,「雖然你講話這麼放蕩,其實你骨子裡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欸。」想想我總是這樣,我知道一切,理解一切,但總是走會逼死自己的那一條路。
 
1.
 
和L、S、K、C四個人渡過了愉快的上午和下午,聊了一些往事,然後想起有一段時間的自己對於賺錢非常狂熱(雖然我花錢也花的非常狂亂),仔細想想可能是因為缺乏安全感的關係,我在身上帶著的錢只要低於某個數字我就會感到焦躁。覺得自己也不能免俗,某些地方該像人類的還是像啊,例如這種被恐懼驅動的人生,被不安所支配的命運。
 
2.
 
今天和幾位小夥伴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上午和下午(又重複了一次,你看多愉快),聊了許多對文學的看法或者是感想。聊到所以文學到底有沒有階級。我承認是有的。但我並不覺得階級的存在是不可觸碰的。或者是說當我們在談論作品的時候,我覺得大家將那些文字的高度一下子拉得太高了,就像是一棟樓,你略過了二三四五六七樓直接拔到八樓去,你根本連文本內的情緒脈絡都沒有讀進去,你就試圖用技巧、美學,用社會學科、人文脈絡去解讀、去解構,甚至是拆卸,將他們肢解為一個一個零件,然後呢?通常會遇到一個尷尬的狀況是大家忘了它原本的模樣到底是怎麼樣的,於是亂亂拼湊,按照自己的喜好截長補短,最後用盡各種方法自圓其說。
 
Ok,我其實只是想說有些事情的確有門檻存在,但接觸的方式並不是略過門檻,而是嘗試去接近他。要破解一個神祕的事物最好的方法不是略而不談,而是將他談到爛掉。
 
3.
 
晚上是和小侄子Y度過的。雖然一直戲稱他小侄子,但其實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們去吃了我外婆家旁邊一間鵝肉店,吃完後我們散了會步,走過我以前曾住過的家(對,就是那個一打開大門就看到飛車搶匪拖行阿嬤的那個舊家),走過旁邊的菜市場,一路走,走到我曾讀過三年的國小,頓時覺得有點恍惚的感覺。人是真的會長大的。我知道這是廢話,但我不免有種感慨。我記得自己小時候走那些路的時候,每一條對我來說都好大好長,我要走過好遠好遠的路,才能到我讀的那個小學。然後那些對我來說無比巨大又遙遠的東西,現在看已經是一些再也平常不過的景色了。
 
這種感覺就好像今天E來摩斯漢堡見我十分鐘,以及前天看到在漫畫店打工的T的感覺一樣吧,E跟T我初見他們時一個小學五年級,一個小學六年級,然而現在一個大二一個大三。這種莫名的滄桑感真是糟透了。但這也是很正常的,時間不因誰的意願而停止,世界的殘酷也是。

5..
 
友J前日完成了一個壯舉,在他心(一)滿(臉)意(淫)足(蕩)外加鴻(十)福(分)齊(欠)天(揍)的時候,他問我對於我自己的感情狀態,難道從來都沒有過什麼想法嗎?我承認我在某些脆弱的時候是有想過要改變自身的狀態的,對,脆弱的時候(尤其你知道,關於愛情,我們不可能永遠都是甜蜜、幸福,像童話故事一般的)。
 
我知道人都有弱點,人都脆弱,也想過自己如果自私一點,也許我就這麼鬆手了。我們過的終究是現實人生,而非童話故事,所以我們遇到艱難的時候會想放棄,遇到挫折的時候會想放棄,遇到傷心的時候會想放棄,遇到各式各樣的障礙的時候會想放棄,人生對人來說根本是一場漫長又荒謬的障礙賽跑。
 
去年情人節我寫了一篇雜記,裡面提到,「如果愛那麼容易,為甚麼我們還那麼容易受傷?」當時的我寫那是因為我們的愛其實並不是萬能,兩人之間擁有的愛其實並不足以克服任何困難。我現在仍是這樣想,所謂愛其實就是更多在乎一些對方,將對方當作自己最珍愛的一切來看待,然後彼此都要磨礪掉彼此的尖銳與稜角。對我來說所有人的愛,一開始都是建立在一片荒漠裡,因為愛著對方所以逐漸有溪水,慢慢長出草木,最後成為一個生態圈(對,我是用生態圈來形容這件事的)。
 
我能做的就是在這一切還沒有達到我所能接受的極限的時候,在這一切還沒有達到我無法繼續負擔的時候,握著對方的手告訴對方,這邊有路,你朝這走。在我沒有絕望之前我都會一次次握著對方告訴他路在哪裡。因為我是人,我也需要正面回饋,我也有我的自私跟我的小算盤,我覺得這是無法避免的,我也能夠理解對方是需要這些正面反饋的。
 
前天和愛人說,謝謝你這麼愛我,我也很愛你。 
我希望的只是彼此都能夠越來越好。
 
6.
 
有時候覺得大家都過得好快樂喔,雖然我也沒有想要到「那麼快樂」(重音)就是了。我知道自己是一個極度需要克制的人,因為我如果不克制自己,我很容易就會被慾望沖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了。
 
「你如果沒有克制好自己的話,就像一個不受控的野獸啊。」

唉,人身難得(幹)。

2016年1月22日 星期五

20160122小結|搞不好我只是麻木

20160122小結|搞不好我只是麻木
 
0.
 
「我寧願當一個溫柔的,而且非常哀傷的人。」
——《月光條例》,藤田和日郎。
 
1.
 
週三為了去出版社,去了新竹一趟。聖修和編輯睿珊輪流問了我一些問題,其中有一個問題是,我是怎麼將傷心、憂鬱的情緒轉化為文字的。我想起前幾天有讀者私訊我,一開始他說他有很嚴重的憂鬱問題,猶豫很久還是決定私訊我,聊了一下我們互加好友,之後他問我,我這樣一直長時間寫這些詩沉浸在這些情緒裡,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上來看還好嗎?我想了一下還是決定打到小結上,幫自己的想法做個紀錄。
 
我相信寫作是一種「再現」的說法,當我在書寫的時候與其說我調動的是我的知識跟我的情感以及不管什麼阿哩不達的技巧也好、手腕也好,我某程度上相信要寫得「好」(觸及他人),必須曾經擁有過相關的真實經驗,所以與其說我在調動的是上述的事物,不如說我在調動的其實是自身的「經驗」。我個人相信這種經驗的調度會否沉浸在情緒裡的關鍵則是面對悲傷記憶的熟練度,也就是當你悲傷的時候、恐懼的時候,睜大你的雙眼,直視每一個細節,你之後才有足夠的餘裕去面對它。當我需要寫他的時候我不是沉浸在記憶裡,而是像是在看影視作品一般,有著一層緩衝的轉化。我像是一個旁觀者,卻又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自己。我只是知道我需要做的是理解自己的哀傷,而不是沉浸於自己的哀傷之中。
 
其實仔細想想,搞不好我只是對於自身的痛苦感到麻木而已。我不斷地逼自己去正視、去回憶,甚至去思索我為何會有這種結果。即使沒有答案,將自己逼到極限狀態,正視一切而非避而不談,一切才有被處理的可能。
 
2.
 
「我漸漸知道我不能只是我,有太多無法直說的話,於是我需要痛苦,唯有痛苦才能讓我找到更多語言。」
 
人生有太多魅需要被拔除,我能做的只有面對所有我下意識想要逃避的、不想面對的,當我面對那些令我恐懼的魅影,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地談論它,讓他在我心中逐漸從神秘的陰影裡掉出來,從高高在上的那些被禁止談論的處所跌落,我就算是成功了。
 
在這之前,我只能不斷痛苦。唯有痛苦才能讓我找到更多語言去描述一切。
 
3.
 
我其實知道很多人覺得我的臉書都在說廢話,也有人會以訕笑的口氣問我為甚麼臉書每天都要發那麼多廢話。其實我是覺得還好,臉書就是我拿來紓壓的管道,每天和大家分享一些快樂、廢廢又好笑的事情總比我每天都在唉聲嘆氣自怨自艾覺得全世界都欠我要來得好,也比我只拿來當作發表作品,別人只能按讚跟誇獎的小小溫馨園地要好。對我來說臉書就是一個我說自己的生活趣事跟大家分享,無所不談的地方(所以我連我媽都封鎖了)。我覺得這部分就是個人選擇而已,我都沒管你在發什麼了,你想指點我什麼?
 
(幹,前面說好的要當一個溫柔的人呢?)

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近日小結|「接受自己是這樣子的,你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0.
 
在每一個關係裡面,彼此間要顧及到的永遠都不只有彼此。
 
1.
 
看見了許多悲傷,但什麼都無法做,有的時候看著一切,會覺得「為甚麼不多逼自己一點」,卻總是忘了,當初自己逼自己跨過去的時候是多麽想死。我一直對於母親和我說的,「為什麼不能正向、光明一點」、「為什麼不能讓自己充滿陽光」、「為什麼總要寫到死亡、陰鬱?」、「為什麼你這麼陰沈,是不是我把你養壞了」這些話耿耿於懷。這幾天陸續和一些悲傷的朋友聊了一些事情,有些是他們的心路歷程,有些是他們接受「治療」,有些是他最近做了什麼。
 
然後我突然回想起過去痛苦的自己,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離那個自己很遠。
 
仔細想想其實也都是小事吧,對任何一個他者都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面對的處境挺艱難的,希望他人可以體諒自己,然而事實上就是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同理他者的痛苦,無論是沒受過痛苦的人或者是承受過痛苦的人都好,我記得當我想通同理竟然不是一種生而皆有的天賦時我多悲傷,然而便極為迅速的釋懷。對於這幾天的幾位朋友,我大多都有回這麼一句話,「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就好」。即使不知道該怎麼辦,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也是極為重要的。
 
2.
 
記得有一段時間自己非常熱衷於寫日記,要求自己要絕對誠實,像是給自己加上一副鐐銬。那時候的我極為認真,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感覺。我什麼都寫,可以不說,但提到便要誠實。逐漸地我越寫越多,連自慰與否都寫了上去。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如果連這些東西我都敢寫,那還有什麼會讓我感到恐懼?現在我只慶幸當時並沒有太多人看我的部落格,這個後果絕對比在Google上打宋尚緯空一格後出現馬英九還要好笑。
 
3.
 
如果真要我對那些憂鬱與哀傷做出一個陳述,我想我並沒有辦法。但我想說一句我一直希望以前我在傷心的時候能有人這麼告訴我的話:「接受自己是這樣子的,你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容易傷心的人只是易感,自卑的人只是從來沒有人告訴你該怎麼愛自己。每個人都告訴你要快樂、要保持「正常」、要「陽光」、要「正向」,那都是別人的看法,你要成為怎麼樣的人都好,只要你活得安穩、平靜。
 
其實說起來很慚愧,我雖然寫作、閱讀,但我其實很少能夠看到感動自己的作品,偶爾看見便珍惜的默默抄下、記錄下來。照我媽的話講,或者在某些人的眼裡,我這狀況叫做傲慢,叫做自戀。但我其實並不這麼覺得,只覺得我比較難找到和我對到頻率的文字,或者說是能夠吻合我內心缺口的什麼。在跨年那個晚上我寫,「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能夠填補自己缺口的什麼,所以才會被那些文字擊中吧。文學做的無非是將那些抽象的什麼,用文字轉化成有形體的存在,即使人說不出為何如此,但卻能感受到自己內心中某些部分被填滿了。」
 
到現在我依然在尋找,我所有的書寫都在試圖填補起自己缺失的什麼。從《輪迴手札》到《共生》再到《鎮痛》,我所有的成長與進步都只是明確的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的人,適合什麼樣子的哀傷,應該書寫出什麼模樣的文字。只有這樣,我才能夠填補自己的缺口,也映照他人缺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