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的意義】
在漫畫《將太的壽司》中,我一直很喜歡大年寺三郎太這個角色。勇猛、剛強,被人稱之為傳奇的壽司師傅,我一直覺得他象徵著某個高度,他也一直在整部漫畫中不斷出現、串場。在全國大賽卷的,第七集的時候,他跟將太在一座即將成為廢棄物堆積場的孤島上夜談,他問將太說:「關口將太,你曾經害怕做壽司過嗎?」
將太不解,大年寺又說:「我曾有過,而且是無數次。尋求自己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使出自己最好的技術來做壽司,但是,評定其好壞的,卻是一名陌生人的味覺。壽司師傅是不斷接受測試的考生,而考官則是客人,他的意見是絕對正確的......一次的失敗可能讓你失去一切。不允許你抗辯與反駁。只要是實在的壽司人,莫不會為自己命運的難料而惶惶不安。你呢?你又是如何?關口將太?」
將太回應大年寺說他說的沒錯,每當他站上壽司台,雙腳總會不自主地顫抖。他提到了在白天時他遇到的一個想要追尋記憶中的味道的老奶奶,她提起自己先生還在世時做的山藥泥時表情是多麼快樂,如果他能夠完全重現那個山藥泥壽司的味道,若他所做的壽司,能讓自己的顧客流露出欣喜的笑顏,那他也會感受到無比的快樂。
有時候我總會想起這個片段。面對關於一切的恐懼,甚或是對於創作、書寫的未知。寫作者總寫出自認為自己現階段能書寫出的最好作品了,但評定其好壞的其實並不是作者,而是讀者。很多人會說:在乎讀者那就是諂媚。所以我們要寫的作品應該要問問自己的心,不昧心、對得起自己那才是個好作品。
我有的時候總會想:那樣就夠了嗎?
真的,那樣就夠了嗎?書寫者創造出文本、意義,甚或是無意義,而讀者透過閱讀來詮釋文本對他產生的效果,書寫者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個完美的讀者,他能夠透過文字來閱讀你的人,而不是你創造出來的情境。但其實這些種種都只是幻想,因為你只是你,讀者仍是讀者,你們的人生即使十分地相近,甚至有所交集,那也只是有所交匯罷了,沒有人能夠完全懂你,甚至連你自己也沒有辦法。
上研究所的這一年來,我不斷地碰撞,也不斷地形成新的自我。也許現在的我還是不完整的我,但轉念一想,誰又真正完整過呢?上一次在聯合文學的對談裡面我提到出輪迴手札就像是把以前的我一次整理好打包起來一樣,這一路走來真正也碰到許多貴人(雖然同時也碰到許多賤人),偶爾想到不免就想感謝那些曾幫助過我、包容過我的人們,但這樣寫的話我又要下略數千字了,所以就有空再書。
我想講的是,曾經詩對於我是一個閉鎖的世界,我在封閉的世界裡寫下不斷重複、強烈抑鬱且沉悶的作品,有些人和我對到頻率,也這麼一腳踏進了半個我的世界,然而我們之間就像是大爆炸的世界裡飛散的粉塵互相碰觸,輕輕接壤彼此的哀傷,接著默默離去,彼此無任何幫助。曾經一切的情緒在我的眼中在我的心裡或者在我的手上,都是哀傷的鎖鏈,鎖住我也綁住來去的人。然而那些畢竟是曾經。
有陣子我很害怕寫詩。我會寫了,但我又不敢寫了。我怕把自己帶入一個更深更黑暗的世界裡,也害怕我的書寫最終只有壞的結果。前陣子我翻閱了輪迴手札,裡面提到的每一個死亡其實都是求生的意志。寫到現在其實我仍迷茫,寫作其實並沒有一個標準能夠判斷自己現在到底是前進還是後退,既然沒有標準,那麼寫得是好是壞,很重要嗎?我後來反省自己,其實我似乎真不覺得寫詩這件事情是多重要的事情,我這輩子被寫作救贖,然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救贖之物,找到能夠拯救自己的事情其實比寫作重要多了。
其實我一直知道自己現在寫的詩不夠漂亮,也知道我其實還沒有那個能力足以駕馭這個方法,然而我現在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也就是透過書寫與他人接上頻率這件事情。約莫是去年,我剛上研究所的時候,那時候我剛跌入鋼筆坑,很喜歡手抄我的一些句子貼到網路上。有人私訊我說:謝謝我寫的句子,在他最無助的時候給了他一點力量。我似乎抓到一些什麼,卻又沒有完全抓住,從那之後我一直注意著作品的意義與溝通傳導。再也不執著要寫得漂亮,要寫得好,要寫得像什麼樣子,像誰一樣有漂亮的句子,也許對我來說,需要不斷透過寫詩來拯救自己的時候已經過了。即使傲慢,或者不自量力,我也希望多少能夠拯救誰,拯救一些像我以前那般期待被誰拯救的誰。
生命是一艘船,我的船破了個洞,而書寫就是我不斷舀水倒出的勺子。偶爾我也想成為他人的勺子,舀出他人的傷痛,而非我自身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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