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6日 星期四

【所有傷害都需要離開的出口】

【所有傷害都需要離開的出口】
 
  我總在人面前笑笑的。很生氣的時候雖然罵髒話,但大多時候也是語帶詼諧地調侃。我常被人攻擊,用各種語言、各種方式的,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具有殺傷地攻擊。現在很多人會跟我說,「感覺你好堅強」,我現在能笑笑地不當一回事的回應說,「沒有啊,因為我覺得這些沒什麼。」
 
  我的確覺得沒什麼。
 
  在我尚在國小的時候,我有個親戚跟我母親說:「這孩子這樣下去活不過二十歲。」我已經忘了我當時做何感想,但後面只要提到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都處一個無所謂的狀態,我怕觸碰到某個臨界點,傷害到家人也傷害到自己。有些人會自以為體貼地告訴我,關於另一半地球,正有人過著衣不蔽體、無飯可吃,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生活。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無法和衣索比亞,或者是其他更落後的第三世界的人相比,我知道我自己的痛與世界相比其實微不足道。
 
  但這些知道是之後的事情。
 
  我每天要跟無數的利刃對抗,從外到內,從「外面」到「裡面」。今天張翎老師的演講提到,他不在這一岸,也不在那一岸,他只能寄情於文字所創造的一個彼岸中。他講的是現實距離中與內心認同的土地上的拉扯,我似乎簡單一些,也更難處理一些,我沒有一個實際的「物」可以處理,我能做的只有強制「創造」出那些文字,用那些強制創造出的岸來承擔我的傷。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國中的時候,那時候我還會騎腳踏車,我從家騎到學校的路上,會先經過一段人很多的地方,有些晨起的老人家看到我騎過來,會帶著一些善意笑笑叫我要減肥(但當時我完全不覺得那是善意),到了學校,站在校門口的生輔組長,會用一種很訕笑、嘲諷的言語叫我停下來,訓我幾句再放我進去。進教室前可能會經過一些學長的教室,他們會叫我,用一種惡意的態度叫我。我大多時候憤怒,但我知道我的憤怒接到的是更底層的海中。到了教室,我每一天都在混日子。是真的在混日子。我覺得每一天都這麼長,這麼沒有盡頭,有一個同學我現在能理解其實他沒什麼惡意,但他的作為放到現在就叫做霸凌。在教室裡我沒有歸屬,有可以說話的同學,但他們也有各自的團體。下課後,回家的路上,有一個洗車廠,那邊洗車的工人看我經過,都會用極為尖銳的語言喊我,那是一種極其,我無法去描述的一種憤怒。那個時候的我完全無法去排解那種傷害。至於高中,我就不用再說了,轉到夜校前,每一天我都覺得身處地獄之中。每一天。
 
  這些情緒我不知道該跟誰說,我國中高中的時候非常著迷於寫驚悚小說,能怎麼殺我怎麼殺,怎麼慘死我怎麼來,我那時候沒有自覺,是一種陷入極度的狂躁狀態的感覺,我想做的只有把那些我生活中無法處理的情緒,完全地扔擲到遠遠的地方,看他爆炸,像煙花一樣絢爛,死的各歸其所,然後情緒暫時排空後,我就滿足了。那時候我著迷於看各種酷刑的資料,並且想,對於人的傷害與虐待,那些酷刑完全不能滿足我。那時候的我沒有任何出口,就像被關在一個深淵的盒子裡,除了思想,沒有任何方法。
 
  到現在為止,看到各種轉貼的網頁上告訴大家要正向思考,要感到知足,要能夠對自己擁有的感到感恩,我一方面能理解,一方面又嗤之以鼻。即使有些人能夠懂,那不是他已經從深淵走出來,就是他沒有體會過什麼是深淵。我對於各種關於同理心的說法也保持緘默,對我來說大多數人做的都是施予同情給人,而不是同理他人。但我也無法說任何、做任何,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他人願意給予同情就已經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我知道任何事情我只能透過書寫出來,因為只有透過書寫我才能夠完全地坦承,將自己逼到最角落的地方,把自己最後的殘餘榨取出來。所以很多事情我不說,而用寫的,因為口說太容易閃躲了,即使他人毫不留情地逼迫我,我也是可能在即將要說出口的那千分之一秒裡面,迅速地閃避那些核心,改用一些輕盈的話來面對。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也許也有人和我一樣,但我完全能夠理解一些人的沉默與艱難。
 
  到了現在,我仍是長時間處理自己早些殘餘下來的傷痕,但也已不像受傷的獸一般,躲到靜謐的角落舔舐自己的傷口。我前陣子在談論其他事的時候說了一句,心不懷人,何以成人。我沒有想攻擊誰,或者想譴責誰的意思,在我們處理完自己的傷口之前,我們無法去處理他人的,而在我們能夠心懷他人的傷痛之前,對我來說那並不能視為一個完整的「人」。我很感謝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會貼一些關於人倫大道的文章或者是其他世界的苦難的照片給我看,我想說的是,我完全能夠理解那些人所面對的困境,以及那些困境究竟是誰「造成」的。(是的,那是造成的,不是自然發生的)對我來說,我們能夠處理的傷痛也就是那一部分將癒而未癒的了,如果可以的話,為那些處在最深最底的黑暗裡的人,帶來一絲看見前方的光的話更好。
 
  現在的我很好,一切都好。即使我不常說出口,但我愛我父我母,我愛我的愛人,我愛我的親朋、我的好友,我愛這個世界,即使這個世界有的時候真的渾帳。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努力、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既得利益者假裝自己是無辜受害者。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的人過得苦不堪言,我們仍生存的不錯都能夠算是幸運的既得利益者。我想說的是,即使我們的痛苦看起來微不足道,但他確確實實是我們切身之痛,而所有痛苦都需要安置的處所,所有傷害都需要離開的出口。我知道自己仍是幸運的逃脫者,每個新的一天都會更認真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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