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9日 星期四

【活在世上怎麼可能不欠任何人啊,少做夢了尚緯】

【活在世上怎麼可能不欠任何人啊,少做夢了尚緯】
 
  我很怕欠人。無論是債還是情。
 
  小時候家中十分貧困,那個時候的我並沒有一個客觀認知,就是我們家到底有多窮。據我媽事後告訴我,我們家那時候幾乎是揭不開鍋的狀態,銀行存摺上只有27元。現在別說27元,270元都不知道夠不夠我用一天。事實上我對那段十分困苦的年歲也已經不太記得了,能記得的大約就是一些例如我在清晨五點半的時候會被挖起床,把昨天洗好、裝袋的葡萄拎著到附近的三重高中去賣給起床晨運的阿公阿嬤。除了這些之外我爸甚麼都賣過。是的。幾乎甚麼都賣過。從鞋底、鞋油、椰子、手扒雞、枝仔冰,到房地產,甚至靈骨塔都賣過。
 
  我對賣手扒雞的小發財車印象特別深刻,當時我還小,還能夠在後面戴著各種吃食貨物的空隙中窩著。發財車搭起來實在不怎麼舒服,又硬又晃的,路面稍微不平就會震盪。因為是賣吃的,車上窩藏很多蟑螂,事實上只要關上車上營業用的日光燈管,蟑螂就會爬出來四竄,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體驗到甚麼叫作忍耐。那個情境我就不描述了,因為連我自己回想起都會頭皮發麻。在這些日子裡,我跟著我爸體驗過很多社會冷暖。有些好心的阿姨叔叔在買東西的時候會關心我,甚至有個阿姨在冬天的時候看我抖得厲害,將自己的暖暖包塞給我用;也有人會走出來跟我爸理論,說他叫賣的喇叭開得這麼大聲擾亂到他的安寧,叫我們快滾,不然他不保證會做出甚麼事情來。許多人經過視若無睹,像是我們不存在一般;有些人經過,盯著你的眼神就像是你做錯甚麼事一樣,你必須認錯。
 
  但事實上我們就只是窮。
 
  我爸跟我媽偶爾會跟我灌輸窮歸窮,但要有志氣的想法。又或者偶爾是說再窮也不要跟地下錢莊借錢,不然就會萬劫不復。其實當時的我都只是聽聽而已。直到有一天要去上課,走下樓梯的時候看到三樓的家門口被潑了漆,上面寫了幾個字,當時那些字我已經能夠看得懂了,寫的就是欠債不還死全家這幾個字,而且門口還站著一個看起來很兇惡的人(我現在的記憶中只剩下兇惡)。這個畫面對年幼的我造成很大的衝擊。我只記得我小心翼翼地走過那一樓,接下來的記憶我完全空白。從此我對於一切都很小心。在錢的方面。國中的時候行差踏錯,我跟幾個同學借了好幾筆錢,然後就一直拖延,一直拖延,有一筆甚至拖延到大學之後重新聯絡上那個同學才還上。
 
  我很少公開去評判人的原因在於,我覺得自己其實並不怎麼樣。從品德,到學養都不很高,這樣的我,有甚麼資格去談論一件事情或者為其下定論?對不起我又跑題了。我很怕欠人,原因在於欠了就難以還清。這整件事情演化到現在幾乎已經是一種類似於病態的狀況。有些事情,我一但接受了幫助,這欠的債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還清。有人說最是難償人情債,於是吃飯,與其被人請,我寧願請人;於是很多事情,有人幫我做了,我會用各種方式換著方法償還,請客、吃飯,或者以事換事,總之就是一直掛在心上,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毛病。
 
  由於體型的緣故。我很害怕麻煩人。昨天和朋友聊到,他大意這麼說:你要踏出那一步,不要怕造成他人的麻煩,不要壓抑著自己,有些事情因為害怕而不嘗試,說不定一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後來和我道歉,說他是用自己的眼光來判斷,並不一定正確。但我很感謝他。我常常接受這類型的建議,但有些人是說風涼話的。大部分人都只是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應該怎麼做,但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並不是簡單的麻煩他人就好。我並不是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當我被幫助,某一方面就用掉了另一方面的資源。雖然有的時候覺得想太多,但我大部分時候是用這種方式在思考著的。我很感謝他讓我感受到他的真摯。但也許只是因為我原本就知道他是一個真摯的人的緣故吧。
 
  因為和他的一番談話,我仔細思考了一下。其實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不欠任何人啊。有些時候有些人說了些話,他並不以為意,但其實都帶給我一些繼續生存的力量。有些人,光存在就是一種力量。在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誰都不欠,舉例來說我的詩集出版就仰賴於夏民大哥,我能寫出詩來仰賴於各個我所吸收的經歷與人甚至是書籍,我在研究所中遇到很多的好朋友,例如佳如、冠廷、建濠、雨馨、昀珊、建甫以及一些族繁不及備載的同學朋友們,這個世界說到底其實還是人與人之間交流與溝通聯結起來的聯絡網,所以,我現在都告訴自己:有些情承了就承了吧,找機會在還回去就好了。
 
  畢竟活在這世界上怎麼可能不欠任何人啊,少做夢了尚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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