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既單純又複雜的生物──聶魯達】
巴勃羅‧聶魯達(19040714 – 19730923),智利詩人,1971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出生於智利中部的小鎮,母親早逝,父親之後再娶,而聶魯達很愛他的繼母,他生命中有很多詩作是寫給這位繼母的。聶魯達十歲就開始寫作,雖然比泰戈爾要晚了兩年,但仍是很早慧的創作者,在1916年遇到了他第一位啟蒙的老師,同是智利詩人的加夫列拉‧米斯特拉爾(Gabriela Mistral),加夫列拉對於聶魯達的啟蒙有極大的幫助,甚至到了1971年聶魯達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時,聶魯達表示,這個獎應該要屬於加夫列拉才對(雖然她已經於1945年就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了)。
從十三歲開始,聶魯達就開始在《明日》雜誌上刊登了他第一篇文章,1920年開始,他又開始在另外一本雜誌上刊登短文與詩。也許是父親反對的原因,他害怕被父親發現引起不滿,他以捷克詩人揚‧聶魯達的姓氏為自己取了筆名,而四年後,聶魯達憑藉著他第一本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獲得了極大的讚譽。這本詩集台灣也有譯本,由陳黎老師與張芬齡老師翻譯而成,於九歌出版社出版,名為《聶魯達雙情詩》裡面涵蓋兩部分,一部分是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另一部分是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一部分的聶魯達是屬於浪漫的情詩,而另一部分的聶魯達則是屬於異議份子的,也就是反抗的一部分。在西班牙內戰爆發的時候,聶魯達的朋友,洛爾卡(García Lorca)被謀殺,內戰與聶魯達之死致使聶魯達徹底投入於民主運動之中。而當聶魯達被委派出法國時,他也幫助了大量西班牙難民前往智利定居。之後聶魯達寫了一首長詩讚賞蘇聯紅軍的戰鬥,同年他加入了共產黨。提到共產黨,大多的人印象都不是很好,但其實共產黨這個詞大多都被人作為刀劍來隱藏自身牟取利益的意圖,在東方與西方的概念也有所差距,所以大家才會對此有所介意。回過頭來看,資本主義害死的人或者是造成的災難並不更少,也並不更好。
後來聶魯達當選了議員,他公開反對當時執政的總統,以及被右翼極端分子控制的智利政府,而他因此被驅逐出國,逃往墨西哥期間他前往蘇聯,在那邊他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而在他放逐生活的後半段日子,他就住在義大利一個靠海的小鎮,每日聽海的聲音,寫詩。我們說一個人都有多個面向,而詩人更是徹底吧,不僅聶魯達,很多詩人都像這樣,一部分的他浪漫、極富情調,另一方面的他反動,投入政治,勇於對執政者提出質疑。而他的一生最大的兩個主題,一個是愛情,一個是政治,雖然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被認為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但我想看的是他別首詩,抽離掉愛情、女性的美,或者不那麼有名(但諾貝爾獎得主誰敢說有哪些詩不有名呢?)卻又充滿普世關懷的一些詩作。
例如下面這首〈在林中誕生〉(陳黎譯):
當稻米自大地抽回
它麵粉的穀粒,
當麥子挺直它的小側腹抬起它牽手的臉龐,
我動身前往男人與女人相擁的林蔭,
為了一探那綿延持續的
無數的海。
我不是被攜於潮水之上的工具的兄弟
就像置身挑釁的珍珠的搖籃裏一般:
我不在即將死去的掠奪的疆域裏顫抖,
我不被黑夜的重擊所驚醒,
那被突發的嘶啞的鈴舌所驚嚇的黑夜,
我不會市,也不是旅遊者——
在其鞋底最後的風屑悸動著,
而歲月的浪僵硬地回來死亡。
我手裏捧著斜睡在種子上的鴿子,
在它石灰和血液濃稠的發酵中
住著八月,
住著從它深凹的高角杯蒸餾出來的月份:
我用手環繞成長中的羽翼的新影:
明日將蔚成草叢的根和羽毛。
水滴巨大的凝聚,渴望睜開的眼皮——
絕不縮小,在殘酷的陽台之旁,
在遺棄的海洋的冬天裏,或者在我遲緩的步履中:
因為我是為誕生而誕生,為了接納一切
接近的腳步,一切像一顆新的顫抖的心打在我胸口的事物。
生命像平行的鴿子在我的衣服旁休憩,
或者包容於我自身的存在與我不規則的聲音裏
為了回歸到本體,為了緊握之夜落盡的空氣,
握緊花冠上的泥土它潮濕的誕生:我必須
回歸且存在多久?最深埋的花朵之芳香,
在高岩上搗碎的最精緻的浪花之芳香——
它們必須在我的體內保存它們的家園多久
直到再度成為憤怒和芳香?
多久啊,雨中之林的手得用它
所有的針線親近我
為了編織群葉高貴的吻?
再一次
我傾聽那煙中之火般的接近,
自大地的灰燼誕生,
充滿花瓣的光:
而太陽——將地
分割成麥穗的河流——到達我的嘴裏
像一顆被埋葬又再度成為種子的古老的眼淚。
又或者下面這首〈酋長的教育〉(陳黎譯):
勞塔羅是一隻細長的箭。
我們的父,他肢柔膚青。
他最初的年月是全然的寂靜。
他的少年期權威。
他的青年期一股定向的風。
他像一隻長矛般地訓練自己。
他讓腳習慣於瀑布。
他用荊棘教育他的頭。
他寫作栗色駝馬的論文。
他居住在雲的洞穴裡。
他伏襲鷹隼的獵物。
他向螃蟹刮取秘密。
他和緩火的花瓣。
他吸吮寒冷的春天。
他在煉獄般的深谷裡燃燒。
他是殘酷鳥類的獵者。
他的斗蓬染滿了大小的勝利。
他細讀夜的侵略。
他承擔硫磺的崩石。
他讓自已成為速度,突然的光。
他領受秋的倦怠。
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工作。
他在雪堆的被褥下睡眠。
他直與箭的行徑匹敵。
他邊走邊喝獸血。
他向波浪扭奪寶藏。
他使自已成為威脅,彷彿陰鬱的神祇。
他自他每一子民的爨火飲食。
他懂得閃電的字母。
他嗅出四播的灰燼。
他用黑色的毛皮包裹他的心。
他譯釋煙的螺紋。
他用沈默的纖維造就自己。
他彷彿橄欖的靈魂把自己浸在油中。
他變成透明堅硬的玻璃。
他學習成為颶風。
他磨鍊自己直到血液乾竭。
只有那樣,他才不辜負他的人民。
上面那兩首詩,對我自己來說已經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也就是追溯根源與同理這兩件事情。他思考所為的人、群,甚至存在與根源的思緒。例如他在〈在林中誕生〉詩中所討論的,「我必須/回歸且存在多久?最深埋的花朵之芳香,/在高岩上搗碎的最精緻的浪花之芳香──/它們必須在我的體內保存它們的家園多久/直到再度成為憤怒和芳香?」我們必須要深埋多久,在一個碎裂的地方,保存自己最根本、最原始的本質或者家園,經過多少時間才能夠成為擁有美好事物的憤怒與芳香?
又或者像它所闡述的那樣,一個領導者究竟要擁有多少的能耐才能夠領導並且不辜負他的人民,他是一隻箭,細長且迅速,寂靜,擁有權威或者被權威所引導過,有方向、有目標,像長矛一般挺直地訓練自己,要擁有穩重的心靈,了解疼痛、睿智、看得更遠甚至要比獵鷹還要遠、能夠理解堅殼內的秘密,也就是同理心、慈藹卻又有能量、要比煉獄中的人更懂得煉獄、要懂得好多好多、永遠比他人走得更遠,要獵取殘酷的本質,要一直擁有勝利,擁有沉默懂得隱藏自己的痛苦,要將自己變成堅強的人,要成為颶風帶領動向,要作到這些一切,直到自己的血液都乾涸,要做到這些,才是一個不辜負自己人民的領袖。
聶魯達的確是一個不負他盛名的詩人,雖然大家,包括我自己,一談到聶魯達的時候就想到情詩,但對我來說,他後期談論人、談論政治的詩,比起他的情詩更值得閱讀。有些事情,例如療癒靈魂,只有一些人能作到,例如我最近所看的《王牌酒保》說的:「醫師負責外傷,調酒師負責靈魂的傷。」我覺得這些事情文學也能作到,又或者是詩的一部分功能,例如勾起他人內心的傷口並且給予撫慰,例如批判,例如談論所有人都曾經經歷過的,例如愛戀與情欲,單單談論誰都會說,但是如何透過轉化引起他人的聯想與更多、更多,多於詩人記憶中情緒的記憶,那就是詩人的能耐了。聶魯達的確是一個確實的詩人,雖然人都是既複雜又單純的生物,但一邊是浪漫,一邊是智慧,將他們揉合卻又分開的是聶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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